江边的钓鱼人（组诗）

你的样子

“再高一点，就不是你了”

当她自卑，人们这样肯定她

“做五月的栀子，洁白的玉兰”

当她开口唱《女人花》，人们立即打断她

她想变得豪迈、机灵、圆滑一些

“保持你的样子，不要随波逐流”

总有人及时点拨

一转背，人们就朝着自己不屑的方向奔去

回来时，依然对她重复这些

题画

人生粗糙，但禁不住

山水裸裎

眼睛再小，可盛汪洋

张开双臂：鲜花、荆棘、河流

崖瀑、铁灰山岚、烟云、房舍

吟诗抚须的先人、霞光挑染的

——万里寒峰

携着整个宇宙，飞奔向你

你可知一只蚂蚁眼中的世界

你可知微小但燃烧着庞大情谊的生命

凝于雪白墙壁

静止的墨迹

月亮婴儿

睫毛弯弯。覆着透明绒毛

在城市高楼的腰线

在高大香樟浓密枝叶的缝隙

在回乡路途群峰黑色之巅的脊背

俏皮地眨眼

是存在，是消失

是令人心疼的喜悦

一线金黄的阴影

叶之流畅的边缘

人们在这里获得丰盈

和毫无防备的决堤

这是终极圆满

你不要长大

窗外的理想国

麻烦潮水般退去

上帝的位置

在我伫立的窗口

顶着鲜红透亮叶片的杜英树下

一只绿色的垃圾桶

稳稳待在黄绿草坡的一隅

白衣小女孩，挨着红衣妈妈坐下

羽毛球在另一对母女的挥拍下

跳跃着观赏者的眼睛

紫叶李、樱花、蜡梅、迎春

就要憋出了声

窗下的绿色丛林

簇拥着一个崭新的王国

而肥皂泡泡里，装着云朵和湛蓝湖泊的虚幻

仿佛战争遗骇里，望见的海市蜃楼

美丽不可沉迷，我必须撤退

在王国坍塌之前，退回到麻烦阵营

我迷恋这幻景

但要听到兵戎相见的光影才安心

江边的钓鱼人

久违的阳光降临人间

碎在粼粼江面

光芒与岸汀的碧草比肩

在庞大无垠的盛世

零零散散的钓者

蝌蚪般分布在线谱上

柔和的江风，奏出隐逸的乐章

沉竿下的疼痛

带来某种哲学的实践

等待的诱饵像一种警告

鱼儿上不上钩，钓者的坐姿恒久如沙砾

时间在忘我中回归时间本身

岸丛掩映的残垣断墙下

专注于画笔的背影

是另一种

垂钓光阴之人

如此饮醉时光让人放心

相比于愤怒的屠杀

上钩的鱼儿

燃尽的颜料

是一种天然的慈悲

暴力美学

窗口到弧形马路，直线二十米

路上鲜有人迹

光阴无声，风过无痕

你甚至没有发现那一树寂静枯枝

某个清晨，那棵突然出现的

浅浅紫树如神秘信使

此后每个清晨，它用谍影般手法

向你靠近，靠近

忽而兵临城下

而脚下悬崖，四围俱静

唯有一树繁花，连日来在无声里行军

这是一种行为艺术，我在等待

导火索燃尽后的

一声巨响，以及

冷兵器落地的碰撞

下午，从朋友圈读到一则消息

下午，从朋友圈读到一则消息：

关于自动驾驶

关于脑机问世

关于……

焦虑，来自对未来的失控

如果那些文字，来自比人脑更高级的机器

我虔诚写下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哦，不是意义

是未来，无数的我，还能干些什么

我独一无二的爱，将不再是唯一

那该有多沮丧和绝望

我们要缓慢地生活

缓慢地获得食物，爱情，溪水，明月

缓慢地走着，肩并肩，在露水里观察植物的长势

黄昏，抢在落日前赶回家门

缓慢地老去，缓慢地度过并不漫长的一生

缓慢地，无数缓慢，在星球上更替

遇见

一阵明亮的雨

从拐弯的甬道上飘过来

淋我一身，粼粼阳光

生命中的阴云并未散尽

但看什么，都像诗歌

是拈花的浪子、衣衫褴褛的农夫

冷酷杀手。拾荒者。衣冠楚楚的谎言家

是什么都好

你一出现

我就有了一粒大于宇宙的水珠的理想

必须透过一双眼睛才能看清

是溪水流进了眼睛。还是

眼波流进了溪水

他们在田野里奔跑。纸飞机

模仿白鹭的滑翔

田埂上覆着毛茸茸白雾的小甜瓜

长什么样

他们就是什么样

小蓬草、水稻、牵牛花上的瓢虫

是一双双清澈的眼睛

褐色石头里蹦出的螃蟹也是

伸长脖子喝水的老牛也是

甚至栅栏、梧桐、老屋、寂静的坟墓

整个田野、天空，泛黄的时光

时光里渐渐清晰的小小身影——

那时你不知自己是一滴水

从他们飞溅的身影中，你看见旷野

永不消逝的水滴

对自己满怀深情

意识到平庸是很好的

写下诚实的文字是我对这个世界

唯一能做到的事

越是看到花朵的美丽

越是美人傲娇的步态

越感到一种幻灭

把每一刻都当作与这个世界的告别

每一次写下诚实的文字都感到

又多活了一次

一个人要对自己满怀深情

要对深爱的大地，掏出完整的心

虔诚

希望你也如此骄傲。

诗歌读得越多

就越为自己感动

如果没有为自己感动过，惊呆过

最好给文字上把锁

或者修座坟墓

给你

在空旷无垠的冬日

写一封信

信里有绵羊一样的白云

和丝绸般的初夏

不署姓名，不留地址

远方的人一展信，春花就开了

王馨梓，土家族，张家界人，现居长沙。作品见《诗刊》《星星》《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草原》《草堂》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