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回声（组诗）

娄山关

1

西风 骤然立起

像眼前这座铁打的关山

呼啸……逶迤……

油画的1935 挂在高处

荷枪者挟风奔突

道路曼舞于风声中

荆棘倾斜 一蓬赤红的星

升起 照亮硝烟与大地

2

长空卷动最远的雁啼

那些白霜覆盖的雁影 就这样

一次次 逼近了

荷枪者充血的手势——

谁仰望长空？由雁及风

想到家园与其他人的梦境

谁 脱下草鞋 磕掉

那些黄泥般黏滞已久的年月？

道路已很漫长了

而道路依旧漫长着

1935耸突 铁打的关山

映着几张燃烧的脸 映着

典籍上那片工工整整的字迹

谁的名字猝然飞升？

长空翻卷 抖动

西风间隙中的种种雁啼

3

血……

霜冻的黎明……

弦月。

荷枪者倒下 站起

缠满绷带的历史倒下

又站起……

4

足迹疼痛。漫漫西风

仿佛来自各类乡土的眺望与天色

旗帜在荆棘与霜影中跃动

雄关壁立 一条道路

连接着 所有人共守的年岁

荷枪者穿越骨殖与血肉

荷枪者把姓氏挂在荆棘上

西风如诉啊 一束渗血的花

创造着自己前所未有的花期

5

号角就这样响彻了起伏的高地

谁手抚灼热的岩石

看如海苍山

呼啸而过——

硝烟袅袅里 闪出了

怎样骄傲的泪雨？

而1935仍挂在高处

挂在所有凝望一次次结茧的地方

嗬　那是谁　临风长啸

任两袖烟尘随1935簌然滑落

叠成 岁月千嶂万壑的追忆

马灯

风烈。灯盏被轮番敲打的肋骨

铮然有声 那些在风中

艰难穿行的人 记得

灯盏不朽的位置

灯盏聚拢风声1935

父辈的苦难 依旧绵延

一盏灯 超越过多少苦难

而灯的身后闪出了更多的灯盏

一盏衰老的灯

被风一般炽烈的千种灯盏

唤醒 灯的梦想 不会锈蚀

不会让源自种族的信念

被一一捻碎在 暗夜深处

一双手 将灯

挂在西斜的风上

他给了灯盏骄傲的理由

血已经漫流过了 血

仍将会让回旋的风

灯一般 活着

——灯盏的守候

便是青史最初的守候……

在赤水河边

你能错过的历史已然不少了

巨石遮掩重重渡口 你从这里渡过去

你 又只能艰难地

踏着同一片波涛 不断归来

巨石是一种徽记 这是蓄藏风云的巨石

是河从心底掏出的满腔炽烈 疼痛

当石质的年轮探出魂灵 你觑见

风的疾苦与坚韧 你是大河撑起的

沧桑 在巨石之影上 你

刻写出 灵魂最为陡峭的年代

扣舷长歌的人被一碗烈酒挡住

他 举起过谁潮湿已久的旌旗？

酒的诺言隐隐发紫 他指着渡口

说出 一种波澜壮阔的挚爱

而你记得酒碗边缘巨大的昼夜 血

在疾风中滚动 有人自篝火里

掘出种种桃花状的祈愿 骤雨卷过生涯

卷过梦与遗忘 有人 用一滴雨

雕琢 生命最初的牵挂 忍耐

你所错过的历史已然不少了 巨石

不简单回答什么 旗帜上的人影

已被移交给浩渺星空 渡口

被其他渡口唤醒——巨石 缓缓上升

我们的岁月 还将坚守住

哪一种铭心刻骨的等待？

娄山雾

请留心那卷裹在长雾深处的种种黝黑

关山如刃 一面旗帜该怎样

奋力把自己树在迎风的峭壁上？

赤血浸染的风 穿越1935

当袅袅硝烟散成灰烬 那群

荷枪疾行的人 又该怎样

将血脉中奔涌的爱

刻满 这片滚烫的山地？

已经蹚过了那么多硝烟与烈焰

这些前行者 认得命运般延伸的道路

他们将伤势从筋骨上拂落

用一滴滴热血 拓印大地之美

以及企盼 他们是负载光芒远行的人

他们有苦难淘洗过千百遍的勇气

他们在用生命书写什么？

雾黝黑的部分 是否还代表着

他们无悔的眷念？恨与追寻？辛酸？

山峦记住了他们曲折的未来

山峦 超越了

他们曲折的往昔

请留心那从长雾深处溢出的千种赤红

这是旗帜留在风中的不朽身影

是一群人 翻越历史的

斑斑 足迹

苟坝之夜

苟坝也是有暗夜的

绿光焰 从一盏马灯的骨缝里

缓缓透出 泥泞比夜色曲折

将足迹擦出火花的泥泞

比夜色中匆匆前行的人影

更为 曲折

那人修改着马灯灰暗的踉跄

他 必须再次说出

阻止失败的赤色焦虑 必须把

血滴中的焦虑 一遍遍

告诉其他也曾反复焦虑的人

必须让道路 拐向真正的远方

而不是 累累骨肉堆砌的痛

1935年3月之夜 布满了

各种湿重的虫子 它们围着马灯

像围着某种风浇雨筑的命运

那人走着 一条蜿蜒无尽的路

就是他和一面旌旗

必须反复确定的 呼啦啦

燃烧的命运

苟坝是有暗夜的——争执与憧憬

牺牲和信念 在夜色中交汇

错杂 那人将整片无星的苍穹

扛上肩头 他即将走过

注定将被历史恒久铭记的

黑色泥泞

在花茂

“花茂——”

这是岁月说给土地的不变誓言

你栽种的花 总保留着

季节的千种品性 它们有

姹紫的爱 有值得嫣红的各类幸福

它们 让风拥有了更多方向

让坐在院落里拉家常的人

蓦然看见 那一缕缕

源自花瓣间的烟雾状的乡愁

你将为哪一种花活着？

活成花的影子 花的梦境

也活成 花绵延不息的喘息……

花 是规划花期的第一责任者

它描绘自己的未来 让你

战栗的爱 漫无边际

而有人

记住了在土粒上飞翔的花束

从李树到桃树 再到

喜鹊木刻的身影 花的喜悦

无处不在 花的诺言

光彩熠熠——

花还曾对你说出过怎样的诺言？

像一泻千里的瀑流 花

涌过构筑史册的所有冀望

那么多花 又一次

回应着 我们最初的守候

“花茂……”乡土的声音

托举旭日 这茂盛之花

让缤纷的幸福

成为 大地永恒的习惯

九间房

——题火炉坎红军驻地

用一间房堆放风声。从远方到远方

一群人跨过了太多艰难

用一间房堆放缠满绷带的疲惫

用一间房堆放血渍上结痂的叮嘱

“歇歇吧，还有那么多坎坷

在守候着……”总有流血不流泪的人

将身影嵌进歌中。用一间房

堆放黑白分明的爱憎——

用一间房堆放梦想。这只是一次

短暂的堆放 高擎梦想的手

即使曾经酸软 但仍在

将宿命般的梦想牢牢攥着

用一间房堆放陌生的问候

弯板凳。拉家常的人像孩子

还是父亲？他们说着山川能够

听懂的话 而我们也能听懂

用一间房堆放心心映照的欣喜

用一间房堆放对未来的确认

呼噜声中 巨大的星群缓缓移过

天际。一种梦境让灯花颤动

用镌刻祖训的堂屋 堆放

信仰永不变色的光芒

姚辉，1965年1月生，贵州仁怀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诗集《苍茫的诺言》、散文诗集《在高原上》、小说集《走过无边的雨》等10余种，部分作品被译成多国文字。曾获“第五届汉语诗歌双年十佳”、第九届“中国·散文诗大奖”、贵州省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十月诗歌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