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诗歌丨尹祺圣:时令河


◎时令河(组诗)
作者丨尹祺圣
◎雪山隐现
看到那座雪山时,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抵达了
词语的尽头。雪峰山,
长久以来,作为一个名词,
在生活的角落不断出现。
即便如此,词,依旧是词。
直到那个早晨,
他们沿着渡槽行走,
当作久违的散步。冬阳微暖,
风不时吹过,万物晃动,
草木枯荣。远处的房子
有红色的屋顶,小牛在田埂。
目光再远一点,触及群山,
触及百万年前的海拔,瞬间,
雪,落满了眼睛。
这一刻,词语回到了
古老的秘境,天初地始,
万物尚未被命名。他站在原地,
遥望群山的雪顶,某个遥远的人类
是否同样伫立?冬阳依旧明亮,风吹
草叶轻响。等他和姐姐们
拍完了照片,他们将原路返回,
继续庆祝又一个农历新年,
在这片群山围绕的土地。
◎时令河
在遥远的内陆腹地
有一条时令河,它总是
出现在我的日常之中,
当我快要遗忘它的时候。
外面正在下雨,急促的雨,
夏季的雨,我又听到了
这条内陆河在流淌:
水量充沛、水草丰茂,
仿佛一条南方的江。
这么多年,我的身边
总有一条南方江水,
以前是平溪江,后来是
湘江、邕江,而如今
西枝江从我的工厂路过,
再流最后几公里,
它将平静地汇入东江,
汇入另外一种生活。
在工厂的高处,
我能看到西枝江
流动的样子,像另一条河。
这条河在山谷,在戈壁,
在人海茫茫,在内心深处。
河道曲曲折折,
时而丰盈,时而干涸。
我能看到它的样子,
贫穷或者富足。我能听到
它的声音,哭泣,还有欢呼。
我知道,这条河
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
不知疲倦地奔涌。即便是
河水枯竭、河床裸露,
即便是河水翻腾、
浪潮拍岸。我始终相信
这条河将在土地上不断往复,
并将永恒地流淌。
◎餐桌麻雀
离开车间,放工的人们
如鱼群,涌向食堂,涌向生活。
麻雀们离开树枝,离开灌木,
离开遥远的山和丘陵。
人们排起长长的队伍,
第一只麻雀落于餐桌之上。
有人谈起昨晚看过的喜剧电影,
用方言。生活的细节
在餐盘里缓缓展开,铝制的
金属质地的。
又一只麻雀飞来。
人们用声音构建沉默,喧嚣
如期而至。一同到来的
还有更多麻雀,在食堂上空
盘旋,如鱼群。它们终将
找到一张餐桌,自我的
共用的。阳光洒下来,
照见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
照见晶莹的米粒。
◎渡槽往事
从方言到纸面,渡槽
依旧高悬于出乡必经的
三岔路口,如一扇
往昔之门。槽的两端
连接着渠道,远方的水
从一端而来,又从另一端
流向远方。槽下
行人走过。出乡人、
归乡人,怀乡人、怨乡人。
渡槽像一面镜子,
照着一半的我,也照着
一半的你。镜中的人儿:
多少男孩变成父亲,
多少女孩成为新娘。
渡槽,依旧蹲在那里,
蹲在归乡必经的
三岔路口。
◎雨地图
雨停了
黄昏的球场上
出现了许多个小水洼
斜一点看
夕阳倒映在水洼里
远处的高楼和吊塔也在
水洼旁经过的人
倒影走了进去
又走了出来
我走到球场中央
看周围大大小小的水洼
像一张张大大小小的地图
县地图、镇地图……
这个工厂有那么多人
每一张地图
应该都有一个主人
◎如烟
立春这天
我们早早起床
去大姑姑家拜年
太阳,比我们更早
悬在对面的山上
不高不低
我抄近路
走在田埂上。这条小路
很久没人走了
以前,我的姑姑们
从小路走来
(身影慢慢变大)
走到院子里
陪她的母亲坐上一会儿
又从小路消失
这天,立春
青草漫过我的脚踝
泥巴透明
日光照着田里的积水
升起薄薄的雾气
如烟,如一团回忆
淡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