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的共鸣

◎在西塘日出而作

四野茫茫

春耕的蝼蛄

在混沌泡沫中争渡

而又不知往哪里去

西塘是被遗忘的一角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简单，纯粹，透明的日子

我用半辈子挣脱土地

却又渴望亲近

田园的薄雾

河道的氤氲

让世界如此宁静

没有网络，没有通信，没有繁碌

在西塘日出而作

我种不了一茬白菜

就要匆匆离去

◎谎言

用酒精勾兑出来的夜

在昏沉中迷失

我走不出一个台灯的照影

夜是那么的无垠

又是那么的狭小

逼仄得窒息

门是一个隐喻

打开、关闭、半掩

都是一个世界

世界切割成无数个世界

无数个世界组成一个世界

迷失，不是因为夜

不是因为酒精

仅仅因为我自己

打结的舌头圆不了谎言

在夜里不经意的一怔

◎是谁把我的诗集翻起

一页一页地掀开

纸和空气的摩擦，沙沙沙地叫

无数个我迷失在过去

我在此岸呼气不出

凝固在字与字的结构中

无法拆散，无以消解

我的诗集如漂流瓶

随陌生的河流而去

谁遇到或捞起

打开，都是偶然

某天，它遇上我

一如时光拂过的尘世

一如失散多年的父子

◎凝视

久久地凝视一棵树

树叶没有动

地上的影子却乱了

又没有风

我的眼睛没有动

每片树叶都揣着

绿色炸药

随时把春天轰醒

有一个人凝视我

大街上的监控头

天穹下的轨道卫星

还有天空的大眼眸

◎啄木鸟

城市的躯干平躺

啄木鸟反复敲击

地壳的胸膛

旧的家园纷纷崩塌

鸟用嘴支撑身体，有力地抓住树干

快速移动，向上跳跃，向下反跳

或者向两侧转圈爬行

黄昏咽下最后一抺红霞

笃，笃，笃

啄木鸟却未归巢

就那么敲一整个夜晚

直到露珠映照出第一缕晨曦

建筑如积木在一夜间拆散

又一夜间重新矗立

一只夜莺飞过

不敢歇落

远方的啄木鸟也发出回应

夜空中的共鸣

格外响亮

仿佛从地壳中传来的喧闹欢欣

◎清明

一场经过

或是一具血肉

在山南水北的泥土中

消解

石碑上刀痕斑驳

岁月有的是耐性

水滴中没有不朽

都是模糊的符号

燃烧过的生命

近一个世纪的沉重

此刻变得轻飘飘的

翻阅族谱

测基因序列

长长绳索中的一个结

就是人类最古老的叙事

纪念、缅怀，都有些形而上

而内心的怀念像一根火柴

轻轻一擦

就点燃了冲天火烛与漫天烟雾

◎红树林

河流奔涌向海

浪潮反复拍岸

我在咸淡水之间

上下左右飘移

茫然不知去向

退潮的滩涂上

挣扎着跳跳鱼

大小悬殊的招潮蟹

还有一只只白鹭

我在滩泥上艰难站立

漂泊无依的日子

我只能疯狂地生根

生活从未给我咸淡的选择

那就通通都来吧

咸水、淡水，咸淡水反复浸泡

我的翠绿、茂密、日夜

在南海边，在过去与未来之间

在深圳湾，在东西交会的节点

一个个胎生的梦想落在水中

终将长成一座饱含红色汁液的绿岛

吴锦雄，1978年生于广东揭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二级作家，深圳市福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等刊物发表作品。出版散文集《雄心》，诗集《我爱过而又失去的女人》《短歌》《蓝火》，报告文学集《还看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