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或延续（组诗）

祖屋拆迁记

先是从拆瓦开始

工人们一块一块往下递

再拆房梁、椽子以及

攘条、墙板和木架

时间的侵蚀

所有木材早已千疮百孔

一条条蛀虫爬出来

在太阳下，仿佛

穿越而来

显得格格不入

村民们都来了

站在废墟旁边观看这场

拆房活动。都说

这家人赚钱了

要盖大别墅

他们谈论那时分田地

和房子。说过去的

事都记不清了

谈论那些

外出打工死在外地

也要回来埋进祖坟的人

说再远也要落叶归根

一百年前也是这样

工人们将木材

一块一块

搭起来，粉上新糨糊

在屋檐画上

象征美好的故事

主人家已经准备好

酒和肉，准备好祝词

迎接新的生命

一代又一代

他们不关心皇帝

不关心战争

只关心一年的节气

庄稼长势，婆娘的肚子

而现在人们

不再关心农田

不关心家畜不关心

宗祠只关心一天工钱

所有废墟都会烧掉

连同刻着门第的牌匾

新的地基新的楼房

一切都是新的

仿佛连这块土地

也是新的

年初他们将会离开

年尾回来。留下

新祖先新香火新菩萨

在青树村等待再次拆迁

乌合之众

女主唱脱下外套

露出纤细的腰

高呼：朋友们都动起来

现场观众

就发出了尖叫

使劲地往前面挤

并发疯似的跳起来

我在其中

感到我是他们

他们也是我

这时我会觉得

这样很傻

却忍不住

和他们一样

享受这种狂欢

带来的快乐

就像现在又开始

怀念演出现场

与父夜谈

一直以来我们都把对方隔离在一个

安全距离。不触碰彼此以为可以遗忘的事情

关于母亲的死亡以及年轻的荒唐

祖母过世后终于可以坐下来聊一聊了

此刻，他的眼睛和皮肤一样苍老

他害怕死后只剩我一个人，责怪自己

没做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苦口婆心

地劝我成家立业。他焦虑不安，开始失眠

不再像年轻时用棍子告诉我对错

不再视我为累赘。不再会因为我闯入，

和情人的约会而愤怒，

不会把我扫地出门

现在就坐在我旁边，一杯酒脸就红了

说着如何思念母亲的话语

柜子里放着一张他年轻时候的照片

有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无法想象他父亲，我没见过的祖父

面对年轻的儿子是否也感到无力

就像如今父亲说话的语气。早已没有

锐利，也不再威严。甚至只有恳求

我一再表达的独立观念突然说不出口了

祖母的遗像在旁边，她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沉默书

独自在屋里忍受一种孤独

一种无助仿佛陷入泥潭之中

将自己关起来。望着

玻璃窗外跳舞的尘埃

想说点什么又却不能说

所有问题都在寻找答案

此刻的乡村阳光很温暖

山顶的白雪还未融化

马路上一个脚印也没有

菜地里长满了杂草，偶尔

听到隔壁家的女人叹气

大多时候我们不愿走出来

观察一棵树是怎么生长的

怎样开花结果。我们

吃下果实，但从不怀疑

是否真实。我们习惯

从梦里醒来又进入另一个梦

逃离后湖

在后湖，我和爬藤、阿亮

喝酒聊天。聊起各自的生活

阿亮说那些阴暗的日子

像条没有尽头的

地下通道。终年湿冷

像飘浮在半空中的叶子

就想到了死亡

每天需要扮演一条狗

以此生存下去。借着酒劲

爬藤说起对原生家庭的矛盾

父母的狭隘和无知

常常使他感到无可奈何

而我一直

沉浸在“退”

这个词里不能自拔

逃避家门口不断移动的

两座大山。当我

躺下来时看到后湖

像面镜子，四周升起的建筑

早已将我们围困

曙光

它是一点一点

亮起来。它并非

一下。它先是

白一点。再

白一点。仿佛

有股力量

在推动

大地开始

有一些阴影

开始看到

轮廓

看到屋顶

这是我从天黑

一直等到

凌晨的景象

作为一个

隐喻的呈现

黑夜也将这样降临

收获

我们来到山上，春天的山林

迷雾重重。露珠挂在枝头就要坠入土地

斑鸠叼着幼虫从草丛飞到树上

一只野狸子躺在山路中间 它的目光

充满敌意。仿佛从黑暗的猎捕中归来

它的前爪已经不能动弹了

它望着我们露出锋利的爪子和牙齿

出没农业区灌木林森林偶尔还出没住宅区

现在它就躺在路中间发出呲呲声

我们迅速用铁钳夹住脑袋与脚

它挣扎的样子很像它捕食的一只老鼠

吴晓彬，85后，职业厨师，工作外写诗。在《中国诗歌》《湖南文学》《诗潮》等刊物发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