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诗歌丨钟钟:蝉声依旧在林间回响


岑庆良/摄
蝉声依旧在林间回响(组诗)
山间夜行
看着窗外被夜色覆盖的群山与河流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送我去县城上学
一路上我也是这样看着窗外
那时我对生活的疾苦一无所知
对未来无限憧憬,总想着远离这些山山水水
那年父亲三十九岁,已经尝够了生活的苦
送我到县城后,又坐上颠簸的汽车
在群山中翻越一百公里抵达他人生的下半场
四十不惑,群山之间的河流遇见什么
都能荡出层层波浪,击败一个男人的黄金时代
祖父在那年大病不起,卧床两年撒手人寰
父亲在那年开始凋谢,常常在天擦黑之时
面对群山吞下更多的疾苦和重重疑惑
四十一岁,他接到县城老师的电话
在星辰中搭车到县城参加问题生家长会
我看见他弯曲的背影里满是羞愧和愤怒
紧握的拳头没有挥动便已松开
与我吃过一碗米线后,落寞离去
十年过去,我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
一路颠簸,将我珍贵的东西都颠簸失去
群山与河流不忍,一路都在问我
天命是什么?五十知天命……
离乡记
火车从成都出发,途经遂宁、南充、达州
在万源境内穿越群山而去
迎上安康、十堰、武汉、鄱阳、景德镇、金华、义乌
这些在我生命里出现的名词来自书籍和人言
现在我终于得以在火车上看一看它们的样子
它们的群山、平原、河流、湖泊、民居、庄稼
都会从我眼前一过,但我仍然无法记住它们的样子
只能想象它们应该是这样、应该是那样
比如我曾经去过一次的义乌,没有到达之前
我想象它拥有美丽的江南景色和星期天的休息
出租屋拥有朝向东的窗户,可以在晨曦中安然醒来
开始一天的工作,忙而不碌,一生可为
所以亲人们才会年复一年停留于此
我在短暂的抵达后,终于把想象打碎
江南不复,星期天被小工厂收买,交换生和故乡的记忆
于是他们在晨曦中匆忙吃上两口食物
赶制更多置换的筹码,不关心窗户的朝向
不关心江南的景色,他们用出租屋和工厂终日囚禁自己
以便早日回到故乡。他们告诉我:离乡为生,回乡为死
再有几年他们一定会回到故乡,他们老了
我沉默离去,不敢告诉他们我的想象是那样美丽
我的内心被如此迅速的落差击中,唯有沉默
傍晚的散步
我们在云朵下面散步
霞光落在乡间小道的前面
村庄宁静,群山在此刻潜伏
山上的人家也在潜伏
几声蝉鸣在远处的密林里婉转
多么轻、多么温暖的初夏再次光临故乡
让这十余年分别后的重逢多么温馨
天空渐渐被夜色拥入怀中
更多的声音从群山发出
蛙声、虫鸣和几处稀疏的犬吠
让这茫茫群山凸显空旷和无穷的落寞
而霞光像是它们进入暮年生出的慈祥面容
它们不再是贫穷、饥寒、粗鄙
它们是我这些年走失的亲人
晨访金山寺
群山环绕的寺庙,似乎有一种
大彻大悟的宁静加持人身
几颗晶莹的露水被鸟鸣惊落
很多年没有听过如此清澈的鸟鸣
我的内心在此刻感受到久违的宁静与爱
阳光穿过树木缝隙照耀林间的小草和花
多么卑微的生命在此刻绽放出炫目光彩
仿佛那年世界之光照耀我一般
那年我十三岁,去过最远的地方
是草坝镇、河口镇、玉带乡
那年我在学校图书馆借到一本《海底两万里》
从此对群山之外的世界心生向往
那年金山寺重建,街上来了几个和尚
带着经书和佛在此住下
那年世界突然辽阔,故乡渺小得不值一提
那年我十三岁,拥有一生中最单纯的时光
努力爱、努力恨、努力想将群山甩开……
蚂蚁
我在雨后的村庄散步
走到一片庄稼地坐下
苞谷长穗、黄瓜开花
我看蚂蚁觅食
它们那么用力
用了半个下午
把一只死去的蝗虫搬到蚁穴前
它们围绕着它团团转
像是在庆祝丰收
蚁穴里越来越多的蚂蚁爬出来
准备享受这美味的食物
我用一截树枝
把它们的聚会驱散
把蝗虫拨开
不经意间几只倒霉的蚂蚁
也命丧我手
一阵慌乱之后
蚂蚁又找到了蝗虫的尸体
它们聚齐伙伴重新搬运
剩下的蚂蚁
围绕着不幸死去的蚂蚁
像是在祈祷下辈子投胎
不要再做蚂蚁
然后它们把同伴的尸体抬进蚁穴
我为此感到羞愧
用树枝轻轻地将蝗虫送回
生而为人,我们如同蚂蚁
卑微,但又卑劣不堪
不如蚂蚁坚韧、忍耐、团结
不如蚂蚁豁达
将生死问题看得如此简单
立秋之命
蝉声依旧在林间回响
捕蝉少年早已逃出故乡
为什么午间小憩会被旧梦打扰
适时响动的手机传来几条讯息
指尖划过的瞬间,立秋涌入睡眼
惺忪的午后突觉一阵清凉
小憩既扰,有故人自西南来
蝉声依旧在林间回响
我突然生出一种悲伤
立秋之命无关年岁
只有熟知故乡一去无归途的人
才会在午后轻轻摇落开始凋敝的一生
如蝉,立秋时开始吟唱哀歌
当下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
带着一丝丝酷夏的温柔落在林间
蝉声是最后的暴烈,盛世是衰落的开端
午后是暗夜的先兆……
我在清晨就应该预见和故乡的永久隔绝
听雨记
——兼致吉川、且之、落落、小岛
我身处义乌,一座江南小城
如同我们过去在大邑,一座蜀中小城
真是怀念啊!那些日子
我们在滨河边喝茶、聊天、叙述野史
也说诗歌,我们的青春
也说世界,我们的青春
我们半日半日地枯坐于茶棚
五元一杯的下午连同滨河水将我们运走
只是诸位皆在蜀中,独我落魄江南
不再饮茶,不再半日枯坐,亦不再言
只是想起那时我们像极了书生
如今却变成砧板上的一条咸鱼
不禁悲从中来。生活艰险如斯
只不过四五年就让我折了腰
秋雨哭
昨夜,雨滴落在江南
半开的窗户收留了几丝秋意
让我在清晨想起了什么
昨夜,秋风从窗户与我同回巴山
祖父居南室,侧身而眠
小轩窗上尘埃堆积,秋雨略带寒
昨夜,我在秋雨中踩着泥泞回到故园
遇见的亲人没有面容
我知道他们是谁,一一问候
昨夜,睡梦中的雨滴打湿了
枕下的巴山。那些面目全非的亲人
竟用一种叹调问我:“客啊!从何来?”
昨夜,回音不绝于耳
下了一夜雨的江南秋意渐浓
我紧拥新被,蜷缩在床上
给吉川的信:生日祝福
二十五岁了,墙上的挂历、时钟
朋友们热心的生日祝福
都是生活的使者,将我们带进
一种平庸的陷阱。还记得吗?
大学图书馆的左边有一个水池
围困在那里的水
倒映出周边万物的身影
一种重复从那里开始
但我们曾经是那么意气风发
在无数个月黑风高的深渊中
我们踏歌而行,像两个刺客
在为胜利歌唱。我们胜利了吗?
二十五岁了,你仍然困守于成都
身边的人们都在扮演平庸的使者
而我落魄于江南小城,一天一天
接受生活的馈赠,接受平庸

钟钟,原名梁忠国,生于1995年。四川万源人,现居于浙江义乌。有作品发表于《草堂》《诗歌月刊》等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