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小说丨张柠:江东梦

张柠 2022-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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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梦(长篇小说)

文/张柠

莫恨吾生误

江东才俊多

——古诗

楔子

浩瀚的江水缓缓地向东流淌。江东城沿江蜿蜒密集的街道,像一束飘落在大江南岸的丝带。城东新区滨江路上,有一幢叫“德茂公寓”的大楼,风格和气势格外引人注目。德茂公寓往东几百米就是海关大厦,哥特式塔楼上的报时钟,隔一阵就当当当地响几下,沉闷的钟声传遍江东的大街小巷。那夜半钟声,越发显得空寂辽远。还有难以分辨的火车汽笛和轮船汽笛,混杂在一起,日夜嘶鸣,传播着归来或离别的消息。

测字打卦的算命先生钱德玄,人称钱半仙,长期摆摊设点在德茂公寓门前,像一道固定的风景。钱德玄感受着春夏秋冬的更替,目睹着德茂公寓新旧主人走马灯似的变换,审视着门前来去匆匆的行人,这位来自江东乡下的聪明人,偶尔发出暧昧又意味深长的感叹,伴随着招揽生意的快板和歌谣,有节奏,有腔调,有韵味,有玄机。

走一走,瞧一瞧,过往君子莫心焦,

竖耳朵,放慢脚,听我说说这德茂。


说德茂,道德茂,路过德茂运气好,

沾了德气捡老婆,沾了茂气捡元宝。


运气好,运气多,运气有时也焦躁。

今天躲进你裤裆,明天钻到她怀抱。


你的运气好不好?你的运气跑没跑?

报来生辰算八字,运气长短早知道。

快板节奏,铿锵均匀悠长,好像要使劲将那被搅乱的生活拉回正轨。咔嚓咔嚓的竹板撞击声,时急时缓,时间久了,给人一种单调乏味的感觉,慢慢地被嘈杂的市声吞噬。钱半仙生意好,跟他快板打得好有关,只见他,手起板落眉毛扬,即兴应景把歌唱,韵律起伏声调好,话中有话添迷惘。钱半仙的生意好,还跟德茂公寓底商的人流量大有关,那是江东城年轻男女的时髦去处,比上海的潮流一点也不差。更隐秘的原因,跟乱世的人民缺少安全感有关,那些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人,把渺茫的希望和对幸福的渴望,寄托在这个蓄长须、穿黑袍、戴毡帽,相貌古旧的算命先生身上。

人类性情古怪,难以捉摸。他们追逐时新,却不相信时新的人和事。他们忌讳守旧,却跟古旧的人和事缠夹不清。清代嘉庆年间,江东城有位士人,名叫戴槃龙,乃城西老宅柳园的主人,他精通术数谶纬,迷恋《河洛理数》《邵子神数》《皇极经世书》之类的冷门神秘知识,身后留下一部叫《柳园仰天录》的著作。这部妄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奇书,因其浓郁的预言和想象色彩,为注重考据的清代正统学界所不屑,但它在民间却很有市场。按照戴槃龙的说法,古人视天甚近,天人之间有亲近之感,言天道就是言人道。今人距天邈远,天人之间没有情分,说人事无关天变。《易经》占卜,细说天道。《尚书》记言,语关凶吉。《周礼》定制,详陈人理。《春秋》记事,兼及天演。暴秦以降,天人两分,人与天日益生分,寒暑冷暖外在于人,灾异得失两不相关。戴槃龙的说法,的确有些玄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比如男人,外貌古旧,古今变化不大,但他们的精神却更接近于今世,圆滑善变,热衷于功利算计。而女人正好相反,她们扮相时新多变,不同的时代追逐不同的风格和样貌,但她们的心思,反而更贴近往古,恒久少变,敏于天人感应。

钱半仙的算命摊档,自然很少有男人光顾。男人平时无所事事,一旦有事就是大事:伤筋动骨吃官司,家破人亡国沦陷。这种事情,用不着算命打卦测八字,要么奋起搏老命,要么认装孙子,这种事情,既不是智的算计,也不是情的缠绵,那真的是力和命的较量。男人就这样,他们活在这个世上,仿佛一个粗糙的笑话,简单直接,却又性命攸关。

说到算命打卦的行当,提起看相测字的手艺,本来就属于“女人生意”,如果女人再加上有钱,那更是黄金搭配,基本上是送钱的主。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大钱,小钱而已,一个银圆,几张法币。逛街女人忧心忡忡的,不会有太大的事。倘若真的遇到什么大事,不是找男人就是找警察。男人和警察也无能为力的事情,才可能轮到钱半仙,无非梦境凶吉、恩爱情仇、得失输赢,人生边沿上的事,往左是坦途,往右是悬崖,说小也大,说大又小,每天有,时时起,无伤大雅,但也足以令人心烦意乱,难以安宁。

常言道,女人像流水,男人如泥石。泥石砸在水里,咣当一声,随即沉底。被泥石激起的浪花,却久久难以平静,它小波浪连接着大波浪,激荡魂魄,销蚀命运,不可终日。这其中有命、有运、有难以捉摸的道理。多少人想看清它,想把握它,但又缺少参透它的眼力、脑力、心力。有诗为证: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第一章

1

德茂公寓地处滨江东路和中山北路交界处,东窗朝中山路,北窗朝滨江路。正门和高大的麻石台阶,顺着拐弯的街道拐弯呈圆弧状,朝着大江的方向。公寓正门上方,挂着“德茂公寓”四个红漆隶书匾额。六层公寓楼,底商的外墙安装着稀见的高大拱形落地窗,窗玻璃上绘有彩色的花卉藤蔓。公寓门外的街边,有供游客休息的长椅。公寓正门朝向,并不是常见的“坐北朝南”,而是朝着东北偏北方位,跟中国传统建筑对风水的要求不相吻合,但是德茂公寓的风水和运气,似乎从来都不差,它甚至成了财富和好运的象征。江东人说,德茂公寓走的不是土运,它走的是洋运。尽管从德茂公寓正门出进的人,还是洋人居多,但公寓左右两边的底商,却是市民消费的好去处,有百货商场,有戏场茶馆,有饭庄酒肆。对江东人来说,去德茂公寓消费游逛是时髦,所以这里的生意一直都好,人气也一直很旺。

江东的老城区在城西,政府机关、医院、学校都集中在西区。德茂公寓这一带以前是郊区,老辈称之为“校场东”。练兵打靶和枪决犯人用的校场,已经很偏僻,德茂公寓还在校场东边,再往东就是“东郊墓地”,可见它多么偏远荒芜神秘。女人在骂人的时候,都喜欢说“去死吧”“死到校场东去吧”。自从“东郊墓地”一带建起了天主堂和医院后,“校场东”才慢慢繁华起来,成了江东的新地标。唯一的有轨电车,贯穿西城和东城。一块废弃的坟地,还经常闹鬼,扔在那里也是扔,结果被外国人整治成了繁华的街市。

德茂公寓东侧外墙的方形水泥牌上,镌刻着“De Mao apartment Sept.,1908.”字样,距今已20多年,字迹凹槽里的红漆依然醒目耀眼。德茂公寓的出现,让那些对老租界失去新鲜感的江东人,眼前又为之一亮。这幢姗姗来迟的洋房,不仅在江东低矮的徽派建筑群中鹤立鸡群,也使得早些年建起来的教堂和医院等西洋建筑黯然失色。江东市民对这幢洋派公寓楼的态度很暧昧,既好奇又警觉,经常忍不住要去逛一逛、看一看。看着看着,又心存疑虑,觉得它终究还是个异类,楼房的造型、门窗的色彩和款式、散发出来的气息都是陌生的。尤其是不习惯那些穿黑制服的雇佣门卫,不知是安南人还是印度人,站在那里昂首挺胸,像一尊雕塑,路过的人总按捺不住挑逗他的冲动。

有个在德茂公寓门前摆摊卖香烟零食的小商贩,叫陈祥根,摊档就设在正对着德茂公寓大门的路边。陈祥根觉得,那门卫的眼睛好像总是在盯着自己不放。他试着左躲右闪地摇晃几下,门卫的眼珠依然盯着他。陈祥根觉得自己受到冒犯,便去回敬那门卫,掸掸他们的衣服,碰碰他们的帽子。门卫有纪律,不能随便乱动,只能置之不理。陈祥根挑逗了一阵也觉无趣,就回到摊档边去了,再扭头一看,门卫的眼珠还盯着自己。陈祥根有些烦躁,又走过去挑逗,开始是捏脸蛋,再后来又用力去扯门卫的胡须,终于把门卫惹怒了。门卫拿起警棍一顿暴揍,抬起穿高帮牛皮靴的脚往陈祥根肋骨上踩,把陈祥根打得晕倒在地,被人抬进了医院。消息上了《江东新报》,市民闻讯,群情激昂,说看吧看吧,他们终于露出牙齿了,哪有不吃肉的狼啊!于是,组织了声势浩大的抗议示威活动。《江东新报》刊登文章,号召全体市民抵制洋货,一时间,繁华热闹的德茂公寓门可罗雀。

僵持了两个月,德茂公寓急了,一边用金钱开道,一边登报道歉,公布处理意见,解聘了那个看门的临时工,接着又搞各种商业促销活动。他们还雇来了一批十八九岁二十岁的女孩子,穿着露胳膊露腿的旗袍,在德茂商场门前唱歌跳舞,见人就送礼物:小瓶香水、生发油、印花信笺、曲奇饼……都是洋货。江东人架不住物质的诱惑,又纷纷聚拢到德茂公寓门前,排队领礼品。德茂公寓很快又恢复了从前的繁华,商业消费活动依然如故,只是值勤的门卫身边,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请勿触摸”四个字。陈祥根的摊位,被算命打卦的钱德玄钱半仙占了。

人们不得不佩服德茂公寓主人处变不惊、应急公关的能力。但是,德茂公寓的主人究竟姓甚名谁,却一直是个传说。据说,德茂公寓最早的主人,是位法国传教士,名叫德莫·戴勒斯,中文名戴德茂。这幢公寓楼,既是当时江东新的文化交流中心,也是往来于国内外的教友、商人、游客的旅舍。后来,英国与荷兰联合创办的亚细亚火油公司,从戴德茂手上买下了这幢公寓,作为亚细亚江东分公司的办公楼,总经理是一位叫文森特·威廉·柯雷斯的荷兰人,中文名字叫史柯雷。除火油公司之外,还有几家做药物产品、医用器械、日用化工等其他生意的小洋行进驻公寓,德茂公寓就变成了江东新的商贸中心。

世纪之初世界性的经济大萧条,也影响到了沿江开放口岸江东。德茂公寓的主人变成了本地人,江东湖滨县尚蔡村的蔡豪生。蔡豪生并不是德茂公寓的唯一主人,他只是从荷兰人史柯雷那里,买下了公寓的二楼到四楼三层,底商以及五楼和六楼三层的主人,还是文森特·威廉·柯雷斯。德茂公寓依然是江东的重要商贸中心。其实,究竟谁是公寓的主人,江东人不甚了了,也无意去深究,依然去德茂公寓消费。

身居要职的蔡豪生,既不住在湖滨县尚蔡村老家,也不住在江东城里的德茂公寓,而是住在距离老家300公里的省会南都城,阳明路上的蔡公馆。生活在老家的发妻姜秀珍,多次提出要跟随蔡豪生到省城居住,都遭到了拒绝。最后,蔡豪生采用折中方案,在位于省城和老家半途的江东城,买下德茂公寓的三层楼房,用于安顿妻子姜秀珍。蔡夫人姜秀珍,带着几个贴身女佣,入住豪华的德茂公寓。楼房的格局也发生了变化,公寓改装成了公馆。蔡夫人占据了二楼的一半,另一半是起居室、盥洗室和厨房。三楼用作客房和书房。四楼的格局不变,留给五男三女八个儿女住。但儿女几乎都不在姜秀珍身边生活。长子蔡鲲是江东警备区后勤部的军需官,平时都住在警备区自己的宿舍里,偶尔过来探望一下母亲。次子蔡鲛和三子蔡鳇在部队服役,人在抗战一线,家眷跟着母亲生活在老家。只有年纪尚小的四子蔡鲠跟在母亲身边。蔡豪生很少回江东,一年难得住一回德茂公寓。

蔡豪生脾气古怪,只要见到儿子,就虎着脸不开心,说起女儿便喜笑颜开。没想到蔡夫人接二连三都是生儿子。按照尚蔡村人的说法,多子多孙多福气,蔡老爷蔡夫人有福了。蔡豪生说,我家又不是种地的,要那么多儿子做什么?有两个就行了。蔡豪生还说,儿子都是吸血鬼、白眼狼,还是女儿贴心可人。夫人生一个儿子可以,生两个儿子也罢,一而再再而三,就有些过分。蔡豪生越想越气,气得离家出走,到日本去留学。那时候还健在的蔡老先生,指着蔡豪生大骂:孽畜,你走你走,不要回来!蔡豪生真的一走十几年没有回家。多年后回国,蔡老先生夫妇都已作古,蔡豪生当家做主,一切称心如意,就是少几个女儿。没想到蔡夫人姜秀珍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就是比大哥蔡鲲小20多岁的老四蔡鲠。

老四蔡鲠跟几个哥哥不同,从小就不喜欢舞刀弄棒,而是温文尔雅,细皮嫩肉,像个女孩子。姜秀珍私下里称老四蔡鲠作“细妹”,把他当女儿养,扎小辫子,穿小花褂,眉心点红胭脂。蔡豪生气呼呼地说,叫什么名字都一样,穿什么花裙子都白搭,鸡巴长在那里。姜秀珍对蔡豪生说,老爷你消消气,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这个宝贝儿子恐怕是我最小的儿子了。蔡豪生想,自己对姜秀珍的确是越来越没有兴趣,再多折腾也无益。

蔡豪生渐渐很少回家了,在省城娶了个小妾,花钱从“春香阁”酒楼买来的,祖籍盐城滨海,姓柳,名红棉,20岁芳龄,年轻貌美,带在身边像女儿。娶过来后,红棉要改门庭换面孔,更名“木兰”,理由是笔画少好写。蔡豪生想了想说,不如叫“辛夷”呢,“柳辛夷”,好听不好听?红棉说,好听是好听,就是难写。少夫人对外就称柳辛夷,在家里蔡豪生还是习惯叫她红棉。红棉像软体动物似的,整天黏在蔡豪生身上,令蔡豪生骨酥皮痒无心公务,对红棉宝贝得不行,还为她购置了公馆,金屋藏娇。蔡豪生对“春香阁”的老板褚金盛说,自己就喜欢红棉这种丰乳肥臀的身材,据说擅长产子,希望她多生几个女儿。

柳红棉果然能生,上来就给蔡豪生了一对双胞胎,而且两个都是女儿,就是老五蔡鲸和老六蔡鳐。蔡豪生高兴,连声说好好好,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柳红棉不高兴,说好什么,没有儿子,我在你尚蔡村怎么站稳脚跟?没有儿子,老东西你百年之后谁来替我撑腰?没有儿子,谁去打仗保家卫国?你想让我女儿长大去东北抗日吗?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向蔡豪生,把蔡豪生砸蒙了。柳红棉见两个蹲着撒尿的女儿,整天模仿爹爹,舞枪弄棒,喊打喊杀,一对假小子,心里不服不平,扬言还要继续生。一年后,柳红棉又生了一个女儿,老七蔡。蔡豪生高兴,柳红棉不甘,说不生儿子誓不罢休,于是再生,就生下老八,小儿子蔡鲑。其实蔡豪生不是不喜欢儿子,而是被自己喜欢女儿的念头控制住了,条件反射似的,一见儿子就皱眉头。柳红棉喜笑颜开,说自己开始走儿子运了,要趁热打铁接着生,要生得比姜秀珍还要多,要生一个加强班。第二年战争就爆发了,全国上下都乱了套,蔡豪生忙上忙下,也没顾得上生儿养女的事情。柳红棉生儿子的热情也慢慢地消退了。

2

处变不惊的德茂公寓,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争,乱了方寸。上海和南京都顶不住,估计很快就要殃及江东。有钱有势有退路的人,都纷纷逃离。蔡豪生的夫人姜秀珍,带着儿子蔡鲠和其他家眷,回乡下尚蔡村去了。没有退路只能留守在城里的人就议论,说德茂公寓每天晚上都闹鬼,有人听到里面传出怪叫声。蔡夫人是被鬼吓跑的。“东郊墓地”的鬼魂,一直都在跟人抢夺地盘,现在趁着人气不旺,便到德茂公寓里来捣乱,把蔡夫人吓跑了。那为什么二楼的外国商人不走呢?他们解释说,本地的土鬼,只敢欺负本地人,见到洋人的时候胆子就特别小,他们害怕金发碧眼,那些鬼火,夜晚还没有洋人的蓝眼睛亮。所以鬼魂跟洋人互不干涉,相安无事。蔡夫人姜秀珍走后,德茂公寓的那三层房屋,好像一直没有人住。其实里面从来都不缺住户,经常有不明就里的逃难者租住在德茂公寓五楼,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走马灯似的。有一阵,还被从前线撤退下来的部队征用做军营,蔡豪生的三层楼房成了临时指挥部,门前站岗的,也换成荷枪实弹的军人。直到有一天,新主人金陵董方均一家入住,德茂公寓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富商董方均,金陵名宿,“董米”公司老板,多年来一直居住在南京城。国民政府早就开始西迁,他却一直按兵不动。一是对战争认识不足,以为闹腾一阵就会过去。二是仗着自己曾经留学日本会说日本话,就抱有侥幸心理。更重要的是,董方均害怕折腾,自己家大业大眷属多,动一下就伤筋动骨。所以,董方均心里着急,却一直没有行动。他还在做梦,想象自己遇到日本鬼子怎么应对,怎么跟他们说日语。夫人朱彦娇说,家里这么多财产,还有媳妇女儿一大堆,你能保证你的日本话,挡得住坏人恶人的心肠吗?赶紧想办法吧。董方均还在拖延,直到故乡镇江沦陷和屠城的噩耗传来,这才火急火燎地去租船。没想到所有的官船和民船,全部都被政府征用,一些船参与政府西迁运输队,一些船只要凿沉江底,用于阻拦敌寇军舰西进。董方均奔波了一天,都没有租到船,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夫人朱彦娇和大儿媳秦思玟提议,先疏散到江北秦庄去,那是秦思玟的老家,有房屋,有田地,生活不用愁,没准眼鼻子底下反而安全。董方均说夫人是异想天开!眼鼻子底下就安全了?那么就在城内的家里按兵不动,岂不更在眼鼻子底下?岂不更安全?

无巧不成书。正在董方均束手无策之时,黄昏时分,老家镇江丹徒董村的几位堂侄,突然上门求救,想请董方均去救他们的大船。一听大船,董方均眼睛一亮,忙问大船在哪里。堂侄董正元说,他们驾驶着一艘三桅“绿眉毛”帆船,想来南京揽些运输活儿,没想到一出来就回不去了,活儿没揽到,自己的船却被政府征用,不是征去跑运输,而是要让他们的船去“为国捐躯”,就是将装满石头的大船凿穿,沉于江底,用来阻拦鬼子的军舰。董正元他们求告无门,急得挠头跺脚,于是想到来求助于族叔董方均。国难当头的非常时期,人际关系和原有的秩序全乱了。董方均自知无能为力,但又于心不甘,故乡人轻易不登门,怎能好让他们失望而归?!董方均沉思了一阵,让几位堂侄隔天来听消息。说这话的时候,董方均的心里也是一点底都没有。白天出门租船碰钉子的经过记忆犹新,京城商界和政界能动用的资源都已经动用过。正在犯愁,他突然想起了在外省从政的老同学蔡豪生。

董方均和蔡豪生,曾同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静冈分部留学,同吃同住同学习,在异国他乡相依为命,成了铁杆兄弟。有一阵,尚蔡村的蔡老太爷,说蔡豪生忤逆父亲意愿,实属不孝,就断了蔡豪生的经济来源,蔡豪生就靠董方均的资助生活。回国后,各自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董方均进入商界,蔡豪生一直在军方和政府任职。当初回国,两个人都想留京城做事,无奈京城人才济济,要谋到合适的位子不容易。校友中有早些年回国的学长,推荐他们去隔壁的C省谋职,说上面把C省列入了重点建设和发展规划,C省正急于招揽人才。身居军政要职的学长们还透露,C省之所以受到重视,是因为有很多政府要员在省会南都,购置离宫别馆,可见南都跟京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而前途未可限量。也有多嘴多舌的乌鸦嘴,说这很像南唐皇室,对南都的喜爱超过了江宁都城,中主李璟,就是著名诗人后主李煜他爹,干脆赖在南都行宫不肯离开,结果呢?凶多吉少!

任凭他人说好说坏,蔡豪生衣锦还乡的渴望和决心,都矢志不渝,他跟C省党部一拍即合,很快就走马上任去了。蔡豪生本来就是C省人,有留洋经历,加上勤勉和能力超群,从警备司令部的基层开始干,几年之后就被委以重任,再后来就当上了N市的市长。既谋到职位,又衣锦还乡,还求得仕途,可谓一石三鸟,夫复何求!

对董方均而言,C省也好,N市也罢,好歹都跟自己无关。董方均的想法,跟蔡豪生一样,希望不要到离故乡太远的地方谋职,只求留在离故乡镇江几十公里的京城。找不到合适的职位也无妨,索性跟着父亲一起打理家业。董方均的父亲,在镇江开了一家颇具规模的米厂,扬州和常州还设有分厂。背靠着“苏杭锡常”鱼米之乡,面临着长江和运河,西接南京汉口,具备了做大生意的各种条件,但由于缺少现代经营理念,老董家的生意做得也是不温不火。董方均立志要创“董米”品牌,第一步就是在京城繁华地段开设“董记米店”,巨大的招牌竖在老门东芥子园附近的大街边。大门口摆的不是石狮子,而是身穿旗袍的“董米女郎”。董方均还通过广告宣传,将吃“董米”变成了时尚,江浙两省,设了多处加盟店。夫人朱彦娇老家芜湖也有一家分店。除店面零售,大批量走货还要经采购商之手。董方均善于交际,跟政府和军方主管后勤供给的人士混得熟络,生意做得红火。发财后,他又涉足棉花布匹和药材医械,什么物资紧俏就做什么生意,渐渐成了京城商界精英,同时,还兼任金陵商贸促进会会长,身边围着一批青年实业家、青年贸易家,踌躇满志地要振兴民族经济和民族工业。无奈遭遇家国的重大变故,变故粉碎了他们的梦想。如今商业和经济不再是中心,军人和枪炮成了中心。年轻人纷纷投笔从戎,弃商从军。董方均突然觉得,自己的时代仿佛一去不返,内心感伤不已。这一次租船的遭遇,不过是旧伤添新创而已。

董方均打电话向蔡豪生求救。蔡豪生说,紧急状态下,涉及交通运输工具的事情都很麻烦,但是你的事,再难也要设法去办,尽人力听天命吧。董方均感激涕零。蔡豪生立即给在京城的老二蔡鲛打电话了解情况。在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服役的蔡鲛回父亲话说,眼下车辆船只管理的确很严,宪兵司令部刚从要塞司令部手中接管了船只管理权,并直接对卫戍司令长官负责,车辆船只管理,遵循只进不出原则。宪兵司令部教导一团团副程再冲,是自己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同学,而且还是江东湖滨老乡,让他父亲不必出面,他来办就是了。蔡鲛把一艘将要“为国捐躯”的民船,救活成为政府西迁运输船队中的一员,运输对象就是金陵商贸促进会会长董方均及其家眷。

蔡豪生连夜给老友董方均电话,说事情已经办妥,让董方均即刻准备启程西行,先到江东落脚,可以在自己的德茂公寓暂住,看局势变化伺机而动。第二天上午,蔡豪生的次子蔡鲛,亲自开车到饮高巷南街的董公馆,把船只特别通行证送到了世伯董方均手上。董方均立即将这张船只释放令交给堂侄董正元,让他即刻组织人手搬运行李,准备开船,越快越好,因为这张通行证,什么时候失效,谁也不敢保证。董方均又安排长子董大雍、长媳秦思玟、长孙董伟南一家,留守在江北秦庄少夫人秦思玟的老家,顺便照料金陵城里的家产。董方均夫妇,领着长女董大婉、次女董二婉、次子董少雍三个小家庭,还有管家炎九叔和费婶夫妇,老少一二十号人,急匆匆地登上了董家堂侄们驾驶的那艘“绿眉毛”三桅大船,溯江西行,到江东去投奔老同学老朋友蔡豪生。

董家的船扯满风帆逆流西行。带着这么多人一起逃难,并不是谁想做就做得到的,可见董方均不仅家大业大,还有来自军政界的人脉支持。但想到老朋友老同学蔡豪生,一家都是抗战将士,董方均不由得伤怀叹息,自言自语道:国难之时,文不如钱,钱不如权,权不如枪啊!我们一个扛枪的、一个从军的都没有啊!长子董大雍跟着董方均经商,沉稳低调但缺少才华。次子董少雍是个文人,跟父亲话不投机半句多。大女婿李泳济和二女婿孙凯常也都是商人。家族生意里有药材医械,有谷米稻粱,有棉花布匹,都是前线需要的紧俏物资,也可以借此间接为抗战和保家卫国服务。如今被敌寇撵得离家失所,仓皇逃窜,毕竟不是一件痛快事。董方均深感自己势单力薄,觉得自己窝囊,跟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时局不相合,尤其是跟那些为国流血捐躯的壮士相比,更感到自己的渺小。是生不逢时,还是误入歧途?自己当初也是军伍出身。军人在国难当头之时,理应驰骋沙场浴血奋战啊,到头来却成了丧家犬!想着说着,董方均老泪纵横。

夫人朱彦娇劝慰董方均说,老爷不必自责,能保住船上这一二十号老老小小的安全,那也是天大的功劳啊!董方均抬眼望去,在甲板上嬉戏的一群孩子:外孙辈有大女婿李家的耘谷、耘米、耘禾,二女婿孙家的玛丽、云柯、云樟;孙辈除留守京城的长孙伟南,还有老二家的晴媛、晴帆、伟民。不但儿孙都跟随在自己身边,两个女婿和外孙辈也都跟随在自己身边。这都是祖上积德,让董家有实力的结果,也是自己的女儿贤淑有魅力的结果,董方均心里感到莫大的宽慰。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董方均的颈项和脸都涨得通红,就差没把心脏咳出来,老太太知道哮喘发了,连忙过来抚摸着董方均的胸口……

(节选自2022年第2期《芙蓉》长篇小说《江东梦》)

张柠,作家,学者,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文学创作研究所所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三城记》《春山谣》,中短篇小说集《幻想故事集》《感伤故事集》,长篇童话《神脚镇的秘密》等。出版学术著作《土地的黄昏》《文学与快乐》《民国作家的观念与艺术》《感伤时代的文学》《枯萎的语言之花》《叙事的智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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